那天深夜，我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陈先生，您爱人病情突然恶化，请立即来医院。"护士的声音透着紧张。
我颤抖着手拨通女儿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菲菲，妈妈快不行了，你快回来吧。"
"爸，我这边期末考试，实在走不开......"电话那头传来她为难的声音。
"你妈妈在等你！"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下个月回来看妈妈，现在真的不行。"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床边。
窗外的上海夜景璀璨如常，但对我来说，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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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王秀兰是在女儿出国后第三年查出胃癌的。
医生说是晚期，化疗只能延缓，治愈希望渺茫。她每天躺在病床上，眼睛总是盯着房门，期待着女儿推门而入。
"启明，菲菲什么时候回来？"这句话她每天要问十几遍。
我给女儿打过无数个电话，从最初的恳求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绝望。女儿总有各种理由：学业紧张、实习工作、签证问题、机票太贵......
"爸，加拿大医疗费用高，我打工赚的钱都用来看牙了。"
"爸，我正在申请permanent resident，现在不能离开加拿大。"
"爸，我交了个外国男朋友，关系正处在关键期。"
每一个理由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秀兰病情恶化得很快，两个月后就说话困难了。她用颤抖的手写在纸上："我想见菲菲最后一面。"
我哭着给女儿发微信，把纸条拍照发过去。
女儿回复说："爸，我已经请假了，等手续办完就回去。"
可是手续永远在办，永远有新的问题。
直到秀兰咽气那一刻，她的眼睛还望着房门方向。
我给女儿发讯息："妈妈走了。"
她回复："爸，我很难过，但是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我会祈祷妈妈在天堂安息。"
02
妻子下葬那天，整个仪式只有我一个人参加。
邻居们都在私下议论："这女儿真是心狠，妈妈死了都不回来。"
我替女儿辩解："她在国外，确实不容易。"
但心里的苦楚只有我自己知道。
秀兰走后，偌大的房子变得异常安静。我每天下班回家，看着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
女儿倒是会定期发微信问候，但都是些"爸，你要保重身体"、"爸，记得按时吃药"之类的客套话。
我试着跟她分享生活：
"菲菲，今天路过你妈妈最爱的那家包子铺，老板娘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菲菲，隔壁王阿姨的儿子结婚了，新娘很漂亮，我想起你小时候也说要穿最美的婚纱。"
她的回复永远是："哦，知道了。"或者"嗯嗯"。
渐渐地，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聊什么了。
有时候我盯着她的朋友圈，看她和外国同学聚会的照片，看她在雪山前灿烂的笑容，看她和一个外国男孩的合影。
她在那边的生活看起来很精彩，完全不需要我这个父亲。
退休后，我试着培养一些爱好，学下棋、练书法、种花草。但每当夜深人静，孤独感还是会铺天盖地袭来。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秀兰会得病，思念真的能要人命。
03
去年春节，我鼓起勇气问女儿："菲菲，今年能回来过年吗？爸一个人......"
"爸，机票太贵了，而且我男朋友David要带我见他的父母。"
"那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稳定下来就回去，应该快了。"
这句"应该快了"她说了三年。
我终于下定决心卖掉这套房子。
房子是我和秀兰结婚时买的，当时借了很多钱，两个人省吃俭用二十多年才还清贷款。每个房间都有我们的回忆，菲菲的童年也在这里度过。
中介来评估的时候，我站在菲菲的房间里，看着她贴在墙上的奖状和照片，心如刀割。
"老先生，现在这个地段房价涨得很好，您这套房子能卖个好价钱。"中介小姑娘很兴奋。
我点点头，没说话。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颤抖得签不出字。
"爸爸，您慢慢来，不着急。"买房的年轻夫妇很体贴。
他们有个五六岁的女儿，活泼可爱，看到我就甜甜地叫"爷爷好"。
我想起菲菲小时候也是这样讨人喜欢，那时候她总缠着我讲故事，说长大后要一直陪着爸爸妈妈。
房子卖了四百多万，扣掉税费还剩三百八十万。
我给女儿转了一百万，发消息说："菲菲，这是爸爸给你的结婚基金，在加拿大买房子用。"
她很快回复："谢谢爸爸，不过我暂时还没有买房计划。"
连一句关心我为什么突然给这么多钱都没有。
04
三个月前，我带着两个行李箱回到安徽老家。
老家的房子还是二十年前盖的，院子里长满了草。邻居们看到我回来都很惊讶：
"启明，你不是在上海吗？怎么回来了？"
"退休了，想回家养老。"我笑着解释，没有提女儿的事。
老家的生活很安静，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和老邻居们聊天下棋，晚上看看电视就睡觉。
物价比上海便宜很多，我的退休金在这里够过很舒适的生活。
但是内心的空虚感并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消失。
我开始收拾老房子，把秀兰的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天跟她说话：
"秀兰，我回来了，就是你说过想回老家种菜的那个院子。"
"菲菲还是没有消息，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我们的女儿可能真的不需要我们了。"
邻居大婶们有时候来串门，看到我一个人的生活状态，都会劝我：
"启明，要不你也找个老伴吧，一个人多孤单。"
我总是摇头："我这辈子就认秀兰一个人。"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女儿能回来，看到我还在等她。
夜里躺在床上，我经常想，如果当初没让女儿出国就好了。
她高中成绩优异，几所国内名牌大学都向她抛出橄榄枝。但她坚持要出国深造，说要到更广阔的世界去闯荡。
我和秀兰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支持了她的选择，甚至卖掉了一间商铺给她凑学费。
那时候以为，女儿只是出去读书，几年后总会回来的。
谁知道，这一走就是十年，音信渐无。
05
昨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浇花，突然听到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
平时很少有人给我发微信，除了几个老同事偶尔聊天，就是一些垃圾群消息。
我擦擦手，走进屋里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人是"菲菲"。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手也开始颤抖。
已经快半年没有收到女儿的主动消息了，上一次还是我生病时她例行问候了一句"爸，要注意身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微信界面。
消息还在载入中，我的心像打鼓一样狂跳，既期待又害怕。
我在沙发上坐下，努力让自己平静。
手机屏幕亮了。
06
"爸，我带洋女婿和俩外孙下周回国陪您。"
我盯着这行字，一遍又一遍地读，怀疑自己看错了。
洋女婿？俩外孙？
我知道女儿有个叫David的男朋友，但什么时候结婚的？什么时候有孩子的？
手指颤抖着点开语音通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爸？"女儿的声音从遥远的加拿大传来，带着些许紧张。
"菲菲，你...你结婚了？还有孩子了？"我的声音哽咽了。
"爸，对不起，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您。David和我两年前就登记了，大儿子Tommy四岁，小儿子Jerry两岁。"
"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您不接受我嫁给外国人，也怕您催我回国......"
我闭上眼睛，眼泪滚了下来："傻孩子，你开心就好，爸爸什么都能接受。"
"爸，其实我很想回去，但David的工作一直很忙，两个孩子又小，实在分不开身。这次是David主动提出要带孩子们回中国看外公的。"
"他...他对你好吗？"
"很好的爸，他知道我思念家乡，还在学中文呢。Tommy和Jerry也会说几句中文，他们很想见外公。"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原来女儿不是不想回来，而是有她的困难。
原来她也会思念家乡，思念我这个父亲。
07
我连夜给女儿回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菲菲，爸爸这些年误解你了。你妈妈走的时候，爸爸心里有怨，觉得你不孝顺。现在想来，是爸爸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感受，没有考虑你在异国他乡的不容易。
你能在加拿大站稳脚跟，还找到了好丈夫，有了可爱的孩子，爸爸为你高兴。你妈妈在天之灵看到，也一定很欣慰。
爸爸已经把上海的房子卖了，回到老家住。这里空气好，安静，适合养老。你们回来就住老家，院子大，孩子们可以到处跑。
爸爸这就去准备房间，买孩子们喜欢的玩具和零食。
对了，David喜欢吃什么？爸爸学着做。"
女儿很快回复了一个哭脸的表情，然后发语音：
"爸，我看您的消息哭了。这十年我也很痛苦，每次想给您打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怕您责怪我不回去看妈妈。David说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他一直鼓励我主动联系您，这次回国也是他的主意。"
"爸爸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回复道。
"David很喜欢中国文化，他最想吃的就是爸爸做的红烧肉。我跟他说过，爸爸做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我笑了，这是回到老家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08
这几天，我像打了鸡血一样忙碌。
把二楼的两个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一间给女儿女婿住，一间给两个外孙住。买了新的被褥枕头，还特意挑了卡通图案的儿童床单。
去镇上的玩具店，挑了一堆积木、小汽车、画册，老板娘笑着说："您这是要当爷爷了？"
"外公。"我纠正她，脸上满是骄傲。
院子里的菜地重新整理了，种上青菜、萝卜、豆角，孩子们来了可以体验采摘的乐趣。
我还买了个秋千，请人安装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
邻居们都好奇地问："启明，你这是准备干什么？"
"我女儿要带外孙回来了。"我笑着告诉所有人。
今天上午，我收到女儿发来的机票信息，他们订了下周三的航班，先到上海，然后转高铁到我们这里。
我计算着时间，下周四下午就能到家了。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期待一个日子的到来。
中午，我站在秀兰的照片前，轻声说道：
"秀兰，菲菲要回来了，还带着我们的外孙。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过得很好，她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她在异国他乡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我们应该为她骄傲。
当年送她出国时，你说希望她能在更大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现在看来，她真的做到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照片上，秀兰好像也在微笑。
我知道，这个家很快就会重新充满笑声了。
而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儿女自有儿女福"。
爱一个人，就要学会放手，学会理解，学会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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